當歲月的年輪悄然碾過青春的田野,心底便悄然萌生了一個樸素的愿望:老了,我想有個菜園子。
這個念頭,最初或許只是被一縷春風撩撥起的。想象著驚蟄過后,用耙子翻開沉睡了一冬的泥土,那股混雜著青草與腐葉的芬芳,是生命最原始的召喚。指尖捏起一粒粒飽滿的種子,番茄的、黃瓜的、豆角的,它們微小卻蘊藏著整個季節的承諾。彎腰,點種,覆土,再灑上一瓢清冽的井水。這動作簡單、重復,卻充滿了近乎儀式的莊重。于是,春天便在掌心與泥土的觸碰間,穩穩地扎下了根。
夏日是菜園最喧鬧的時節。藤蔓順著竹架攀爬,織成一片綠色的蔭涼。西紅柿的臉蛋一天天紅潤起來,辣椒在葉間躲躲閃閃,由青澀轉向火辣。每日的照料,不再是勞作,而成了一種對話。給茄子松松土,聽黃瓜藤在晨風里沙沙作響,仿佛它們在訴說生長的秘密。汗水滴進土里,心里卻是一片清涼的滿足。這方寸天地,隔絕了外界的紛擾,只留下陽光、雨露和生命拔節的聲響。
而到了秋天,愿望便結成了最豐碩的果實。那是一種低頭種菜、抬頭看花之后,水到渠成的圓滿。紫茄垂掛,金瓜臥地,紅彤彤的柿子像一盞盞小燈籠,壓彎了枝頭。收獲的時刻,籃子里沉甸甸的,不僅是蔬果,更是時光的饋贈。隨手摘一根嫩黃瓜,脆響里滿是陽光的味道;掰下幾穗玉米,鍋里一煮,滿屋都是土地的甜香。這自給自足的豐饒,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熨帖腸胃與心靈。
最妙的,是那“抬頭看花”的閑情。菜園子從不只為果腹。籬笆邊,一定要種上幾叢月季或牽牛。春日有油菜花的燦爛金黃花海,夏日有茉莉的暗香浮動,秋日則可采幾枝野菊插在粗陶碗里。種菜是耕耘生活,看花則是喂養靈魂。一低頭一抬頭之間,是腳踏實地的勞作與仰望詩意的從容,達成了生命最和諧的平衡。
曾讀到古人“戴月荷鋤歸”的詩句,總覺得那畫面里有一種遙遠的疲憊。而今我所向往的,或許更接近“晨興理荒穢,帶月荷鋤歸”的那份心甘情愿的勤勉,與“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”的那份淡泊的歡喜。這菜園子,不僅是土地的一角,更是精神的后花園。在這里,時間慢了下來,以季節為單位流淌;心事淡了下去,被泥土的氣息凈化。我們播種、等待、收獲,參與并見證著生命最質樸也最偉大的循環。
所以,老了,有個菜園子多好。它不必很大,但須陽光充足。它將收納我晚年的時光,春天予我希望,夏天贈我蔭涼,秋天報我以豐盈,冬天則藏起生機,等待下一輪的開始。在那里,我可以做一個最富足的農夫,低頭,親吻大地;抬頭,擁抱天空。一生的喧囂與浮華,最終都沉淀為指尖的一抹泥香,和心頭的一畦綠意。